如何在实验室优雅地手撕耗子


此文章由 131d077b 发布于 2023-01-25 02:20:07

如何在实验室优雅地手撕耗子



《一切困难都是纸老鼠》





这是一份严肃的杀耗子感言。

(嗯……可能会有点重口,请慎重食用)




“与其吸猫,不如撕耗子。”

——《箴言集》,p. 233

与其撕逼,不如撕耗子。

——《箴言集》,p. 666

手撕耗子步骤详解

其实手撕耗子就像把大象塞进冰箱一样很简单,只要三个步骤就可以了:

  1. 拎起耗子

  2. 杀死耗子

  3. 撕开耗子

但手撕耗子和优雅地手撕耗子之间,横贯着一条鸿沟,需要用经验和技术来跨越。优雅的撕耗子在艺术性上不逊于吸猫。本文的目的,就是以我个人作为一名生命学院的学生学习并掌握手撕耗子技能的历程,讲述这项艺术的精髓。

一想到又可以杀耗子了,我就激动得搓手手。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曾经的我对生命满怀敬畏,而这一切在我来到这个实验室的第一天被永远改变。那天,师姐领着我走过杀鼠台,迈向通风橱,通风橱里整整齐齐地摆了五个鼠笼,老鼠在里面窸窸窣窣。

她说,实验室可以把老鼠从动物房带出来,但二十四小时内一定要处理掉,哦对了,你可以坐在这个位置上。我扭头看到窸窸窣窣的通风橱对面有一个窸窸窣窣的工位,这就是我要待着的地方了。我可以日夜坐在这里,听老鼠在脑后窸窸窣窣,还会有好看的小姐姐在我边上给耗子做变性手术,一丝不苟。

后来我就坐在这个全实验室最佳位子上了,静可听老鼠嬉闹,动可赴一米远处手撕耗子。真的是用手撕开耗子,一个极富仪式感的过程。首先准备一个鞋盒,置鼠其中,备一笼盖于其侧。然后挑选一只老鼠,拽住老鼠的尾巴提起来,这时候老鼠会挣扎,但切记万万不能慌张,因为你是在优雅地手撕耗子,优雅就要有优雅的模样。你只消轻轻把老鼠往笼盖上一放,那两只小前爪就死死拽住笼子,此时你再借势将另一只手温柔地放在老鼠脖颈上,轻轻一拽,感受到颈椎在你指尖断裂——恭喜你,你已经优雅地送走了你的小老鼠。接下来你要负责任地举办告别仪式,细心将酒精喷洒在老鼠身上,看乌黑的皮毛变得顺滑。接下来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了,我们要手撕耗子了,准备好了吗朋友?轻轻用酒精洗涤你的小剪刀和小镊子,在耗子体侧剪开一道口子,然后精妙地用力撕开。如果你没有撕开,那一定是因为你没有用力,努力的人运气一般不会太差。现在你可以欣赏你的成果了,毛皮之下腹膜苍白纤细,腹膜之下器官滑腻而富有光泽。只要最后一步,伸出镊子,打开腹腔,夹出脾脏,放入缓冲液。完美。你可以去分选你要的细胞了。

我学会手撕耗子这项优美的运动之后就一直沉迷其中。撕耗子时,我的精神是极为专注的,苍茫天地间只剩下我和我的耗子,我仿佛能参透生与死的玄妙,或者说,玩一局无聊却引人入胜的游戏。撕耗子既是一项高雅的运动,又是一场在时间中展开的艺术,每一次手指间的挣扎和震颤,颈椎断裂时妙不可言的质感,还有,哦,你会迷上它的,撕开耗子毛发油光水滑的皮时,那不可名状的体验。我执著地向师姐一只又一只地要耗子。鞋盒渐渐地空了,现在还剩最后一只在无谓地打转。它是我的。谁都别想和我抢。想都别想!

我逐渐意识到,撕耗子和吸猫一样具有强成瘾性。处在撕耗子状态中的人享受温暖小身体的丝滑质感,更享受日常生活中极度匮乏的可控感:一个生命的生死就在你指尖决定,绝对的权力,绝对的掌控。撕耗子的人在那个光荣时刻为自身的强大所充盈——但或许是虚幻的优越感。这种力量暂时压过了自身生活破败的不可控和无力感,散发出迷幻的光晕来。

耗子是谁?耗子从哪里来?耗子到哪里去?

相较而言,“耗子到哪里去”较为容易回答。毕竟每次手撕耗子之后,大家都不会忘记给耗子收尸,因为忘了收尸的人会遭到谴责:“地上扔着的是谁的尸体?谁——的——尸——体——”来,摘下手套裹住你失去了脾脏的小老鼠吧,打开负二十度冰箱门吧。

冰箱每一层都写着一个实验室成员的名字,存放个人实验材料:甲,乙,丙,丁,鼠。最底层,一个简明扼要的“鼠”,所有老鼠的小小尸体都待在那里。每过几天,满掉的抽屉就会清空,就好像和另一个世界之间有一条神秘通道,所有死去的老鼠都在我们看不到的时候,在幽深的黑夜里,或是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鸣的清晨,嗖的一声从抽屉传送至那个世界,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吱吱作响。甲,乙,丙,丁,鼠。冰箱的上面几层是现实主义的,而最下面一层是属于魔幻的奇妙世界的。鼠。

但我内心是不满足的。我知道耗子向哪里去,却不知道耗子从哪里来。耗子是一种能订购和被生产的物品,在每天特定的时间段神秘地出现在我身后的通风橱里,躁动的窸窣声毫无预兆地出现又消失,只在订购表格上留下一点痕迹。耗子究竟是谁?它们的形象模糊不清,明明是活物,却唐突而生硬地出现然后被迅速消费,像批量生产的商品;是可爱的小老鼠,又是订购表格上的符号,或是数据图里被统计的一个点。老鼠,耗子,面目不清,在面纱背后令人不安地吱吱地响。我做出一个假设,即了解“耗子从哪里来”,有助于明白“耗子是谁”这个终极哲学问题。我想进动物房看一看。

我爱我的师姐,她带我平生第一次进入动物房。进动物房的步骤繁琐至极。走进大门后,先换上第一双拖鞋,走上要去的三楼,动物房一共三层,每层的洁净级别都不一样。把要带进去的物品经传送带消毒并传入内部,之后退回走廊,在一扇别致的门前脱掉拖鞋:门离地很高,位于鞋柜上方,人必须跪着从鞋柜上通过,进去之后是更衣室,狭小,方形。先用酒精消毒双手,然后穿上防护服,裤子,跨过地上沿对角线贴着的一道红线,系牢袖口的绳子,戴上手套,网纱帽,口罩,戴上防护服的帽子,系牢另一组绳子。再进入缓冲间,再由缓冲间进入耗子安居乐业的房间之外的走廊。每间鼠房的安全级别不同,我们要去的实验用鼠房级别最低,进去后就不能再进入其他任何鼠房。对了,此时还要穿上第二双拖鞋。在这里,任何人、物品和动物都只能严格地按照规定的方式,在规定的时间,沿规定的路线进入规定的空间,任何违反都是在违抗动物房高度的秩序和洁净——现代化管理的典范。

如此繁琐的步骤可以消磨人的斗志,也可以使人产生一种莫名的神圣的仪式感。操作不是干净本身,却以科学的姿态保证洁净,驱逐污染的魂灵,让你产生自己变得更像科学家了的错觉。若是想用“我在从事高尚的科学研究”的荣光笼罩心头,就应该使用种种冗杂的器具和步骤来限制自己的身体,愈是不适,愈是超脱,仿佛克服了凡夫俗子躯体的限制,升华至光辉的境界中去。

我取出经传送带送进来了的小筐,屏住呼吸,推开了鼠房的门。我从未见过这么灿烂而阔大的场景。我不是走进了一个房间;我走进的是一个闪耀着鼠的窸窣声的无垠宇宙,高耸的架子四下延伸,无边无际,每一个上都缀满了标准化的鼠笼,鼠的身影在其中闪闪烁烁。我不由得相信鼠的阴间大概也是这般模样,或许只会更灿烂,更阔大些。鼠在负二十度冰箱里凝结成冰,跳跃着从抽屉里嗖嗖地传送至鼠的阴间。鼠的冰晶悬浮成如架子上鼠笼一般的无限阵列,在黑暗的背景上旋转,反光,若有若无的窸窣声从深处轰鸣起来。每一只鼠都处于这连续不断的序列上,从一个宇宙来,在总长二十四小时的时间窗口里一瞥逼仄的凡间,复归于另一个宇宙。啊,诗意的生命。

接下来的步骤并不诗意。“这只好像是怀孕了,不该啊,”师姐抓起一只耗子说。及时分笼很重要。一窝耗子生下来,若是没有及时分男女寝室,好多母耗子就会怀孕,怀孕之后基因型也不对,只能杀了。但既然一窝都是兄弟姐妹,基因型是不是可能直接就是已知的呢?不,师姐幽幽地说,它们可能和爸爸也来一发。此时我想起了近交系的恐惧:二三十代亲兄弟姐妹的纯合。耗子是不会在意这些小问题的,耗子有任性交配的自由。异性总是好的,性总是好的。只有当某些交配比另一些交配更有价值时,性才变成坏东西。就这样,交合变为配种,一个充满原始血腥的乱伦的神话系统被塞进了动物房的现代化管理体系之中,神被降格为物。

我也试着去抓耗子,却抓不住我的小老鼠。说来奇怪,我可以轻松地断颈处死它,却无法在它活着的时候捏住后颈,控制住它,遑论把针管扎进顺滑的皮毛之下。手指触及,老鼠就一下子弓起背来,想要扭头咬我。我没有来头地怕起它来,怕它尖利的小牙扎进我的手指头,这神秘的小东西里不知道装了什么魂灵,黑暗而且未知。师姐喜气洋洋地围观了我和耗子间三局艰苦卓绝的竞技,最后宣告耗子胜出。于是那天余下的时光里,我就默默地站在一边看师姐行云流水地给耗子打针,同时乖巧地递上所需物件。

她说,星期四带一笼基因型不对的废鼠出来,让我好好练练活捉耗子。我说,好呀。我不禁期待起星期四来。

废鼠属于那类不值得活着的生命,是那些配种过程中以一定概率生产出来的基因型不符合要求的耗子。废鼠是鼠中污染,它们存在于秩序之外的荒原,没有身份,既是活物,又是死的,终将在寂静中被销毁。那么,非废鼠的耗子,就可以算作是有身份的耗子了吧。“耗子是谁?”耗子的身份是符号:是基因型,是笼号,是由被剪掉的趾头确定的趾号,是被剪了一刀标记上的粉红色耳朵,是被记号笔涂黑的尾巴。

可是,我还是不敢真正回答耗子是谁的终极问题。我甚至陷入了最基础的称谓的困惑:究竟是该叫耗子还是老鼠?“手撕耗子”一词具有“手撕老鼠”所不具有的英姿飒爽,但那些笼子里扯着嗓子尖叫的活物,又确确实实是我的小老鼠。

后来我想明白了,老鼠和耗子都不是我要说的那个东西,它们只是两种称谓,两枚标签,两个指针罢了。它们共同指向的那个类存在于言语之外,在二者之间往复不断地对焦:在可订购的物品和被拟人化的生灵之间,来来回回地对焦又失焦;在科学的现代叙事和一丝残存的意淫的关怀之间,对焦失焦又复对上焦。



《软萌软萌的死耗子》



星期四,和耗子在一起

盼着,盼着,星期四到了,我的废鼠也到了。一只笼子出现在我身后的通风橱中,耗子们在其中骚动不安,推推搡搡,尖锐的吱吱声不时在凌乱的窸窣背景上响起。

请开始你的表演。

我拽着第一只耗子的尾巴,把它轻轻放在笼子上。小老鼠绝望地攀住了笼子,前爪攥得那么紧,它吓得尿了出来。我用左手的两根手指从背后慢慢地向前捋,想捏住它颈后松垮的皮,它却弓起背来,弓成一个邪恶的角度。我怂,它也怂,我们一起在杀鼠台上怕得瑟瑟发抖;我进,它也进,我退,它也退,我们在杀鼠台上斗得精疲力尽。此时应当有邪恶的四三拍响起,我们在音乐声中跳得那样尽兴。音乐没完没了。我抓起我的小老鼠,我放下我的小老鼠,我的小老鼠已经累得难以动弹了。我决定在音乐的最后一个和弦上拧断它的脖子。

小老鼠在我指间吱吱地叫。几秒后,噔,它死了,死得毫无意义。为伟大的科学事业献身?不存在的。它死于一个本科生练习如何更稳地抓耗子的尝试,被捏住,被抓稳,然后被一个将来基本不会做动物实验的本科生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谋杀。啊,多么令人生敬的生命啊!

从受精的那一刻,这只小老鼠就注定过毫无意义的一生。它的出生源自于一次随机组合的错误基因型,出生即是错误;受精的那一刻,它就注定将在浩瀚的鼠房宇宙里无聊地长大,像一颗光秃秃的行星,百无聊赖地绕着熄灭的恒星打转;它一辈子最辉煌的时刻,便是此时被我笨拙地攥在手里,使劲挣扎,凭本能给我制造一点难关,然后被我轻轻一拽,做一次沉重的挣扎般的跳跃,结束这无聊的一生;它将在冰冻的鼠的星球窸窸窣窣,聒噪些无聊的东西,谁都懒得去理会其中的意义。

师姐正在边上一丝不苟地给耗子做变性手术,摘除耗子的卵巢。她的身边,另一位师姐正在一丝不苟地杀两周大的小耗子,那么小,只有成鼠一半长,刚刚披上稀疏的毛;她把取完器官的耗子扔进透明的塑料袋,塑料袋里堆满了一周大的耗子的尸体,它们甚至还赤裸着发红的嫩皮;不是尸体,有一只在动,在抽搐,左侧方被撕开的口子里透出暗红的内脏;看呐,不只是一只,每一只粉红色的小耗子都在抖动,一只趴在一只的身上;它们比成年老鼠更能耐住二氧化碳,没有在二氧化碳箱里窒息而亡,只是昏厥,又在被撕开之后,因疼痛而惊醒;但它们不得不经受这样的苦难,因为任何断颈处死的意图都会让它们脆弱的身体分奔离析,那粉红色的小尾巴,小身体,碎裂的组织,无用的组织;所以它们现在趴在一起,在透明的垃圾袋里摩擦摩擦,脾脏已经失去,摩擦还要继续,摩擦生热,摩擦发电,摩擦爱的火花;没有人征询它们的意见就把它们带到了这个世界,也没法征询。做实验的师姐也不能掌控它们的命运,因为一个悬而未解的问题,注定有一群小老鼠要这样活着死去,只是不小心轮到它们了而已。杀鼠台从来不是圣光笼罩的祭坛,神性的死亡在这里被降格为用爱发电,摩擦摩擦。

而我,妄图从手撕耗子中获取权力的幻觉,掩盖自身所处境遇的无奈。我心中残存着无所不能的幻觉,以为未来真的有“无限可能”,但我也意识到生活失控的真相。我和耗子一样,被表格登记,身体被记号标记,出没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有幸被命运选中,受一点教育(当然我们现在已经直呼高等教育为“训练”了,仿佛某种行为学实验),有时候也被拿来做几个实验;还致力于提高自己作为商品的价值,以在市场竞争中被更好的消费者购买;活得衣食无忧,时不时高兴得吱吱叫唤。于是,我不自觉地把自身投影到这些活得稀里糊涂的小生灵身上,我以为,我想象我和耗子形成了某种命运共同体。耗子,老鼠,耗子,老鼠,耗子的身上,浮现出人类同胞们的面孔,他们大多远不如我幸运。我在废鼠身上看到那些因基因而没有身份的人在被清理的边缘徘徊,在夭折的小老鼠身上看到那些生来就注定要在血泊中摩擦摩擦的人,但却懦弱地在结构性议题面前深感无力。只有手执闪亮的小剪刀面对耗子时,我才是全能的神仙,喀嚓喀嚓,恍惚间感觉自己充满力量。

可是,哈,朋友,你以为耗子的生杀大权都掌控在你的手心里吗?别做梦了,即使你不出手,它们也将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处决,你只是制度下的刽子手,你的杀戮是奴隶对奴隶的杀戮。你因为错综复杂的命运出现在这间实验室里,老鼠也因为错综复杂的命运出现在这间实验室里,时间轴上的相遇如动物房的空间那般井然有序,在制度之下低眉顺眼。整个世界都是一座巨大的动物房,身披白毛的耗子和身穿白大褂的人在其中按星体般精准计算的轨道运行。你听到机器在隆隆作响。

看到了吗?看到动物房的走廊了吗?你正走在那一尘不染的走廊上,罩在一件白大褂下面,走路如漂移。走廊空空,四壁皆白,贴满驳杂的宣传画:耗子表情量表,耗子配种须知,耗子管理最新方法。白色的灯光渐次从你头顶向后掠过,门牌从你身旁渐次向后掠过,门牌是这里唯一能打破均质空间的符号。你了无陪伴,孑然前行,走廊空空,却听不到脚步一声。有人从左边的走廊拐了出来,她罩在一件白大褂下面,面无表情,走路如漂移。你好像认出了这张面庞,你经常在走廊上看到,但你们相互看到却不能看见。然后你也向左拐,拐进她走出的走廊,脚步稳稳,不发出一点声响。通天塔里,动物房的走廊是无限延展的迷宫,楼梯上下勾连,而你注定在这层,在这个洁净的等级上,沿着指定的方向,用可计算的速度运行。动物房是人类的规范宇宙,耗子的规范宇宙镶嵌其中。你对动物房的结构一无所知,你更对动物房的力量一无所知,你只会在下午两点半准时出现在编号RTH0016347的房间里,对满屋的耗子亮出你的胸牌。

也别叹气呀,至少你可以享受手撕耗子的游戏。你不得不抛弃全能的幻觉,但这卑微到可怜的执行权依然是你的,经历和叙述的权利依然是你的,你可以在某一个天色无聊地由亮转暗的星期四下午,尽力而为地把耗子撕得漂亮些,再漂亮些。然后,当一个讲故事的人,在浩瀚无垠的规范的人类笼子宇宙里,讲一个手撕耗子的故事,一本正经,然而邪里邪气:这是耗子的境况,这也是你的境况。

星期四的傍晚秩序井然,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或是在自己的台子前,安安静静地做该做的实验。我坐在位置上自习,老鼠在脑后窸窸窣窣。我知道,二十四小时之内,这些笼子就会被清理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