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忙脚乱地爱过一夜,从此没见面。”


此文章由 0c9994db 发布于 2023-01-25 01:3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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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 专栏

“此地不宜久留了”


寒假回家还没歇热乎,奶奶就传话过来,几时有空,要做肉糕了。

 

肉糕也叫鱼糕,是本地才有的年货吃食。


把猪肉、鱼肉搅碎成末,混着鸡蛋清、水淀粉蒸熟而成。白肉上嵌着黄边儿,煮熟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吃的时候再撒些翠绿的葱花,有样子的。



这种食物,我在广州学校的食堂里也瞧见过。忍不住吃过一次,却险些被没有打碎的鱼刺卡了喉咙。不知哪里招来的冒失厨子,大失所望。

 

各地年俗不同,我说不上来。但总归有一两样年货,置办好了,匆匆忙忙了一年的人才慢慢卸了劲,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噢,终于要过年了。


在我家,一直等到奶奶要做肉糕了,才算是过年。做肉糕工序繁琐,更要有股子力气,这几年老人身体眼看着迅速老下去,我和表哥表姐这些小辈,例行打打下手。

 

今年表哥表姐各自忙着,我一个人去帮奶奶做肉糕。



十几年前国营单位分的职工房,楼道里阴暗潮湿,贴满开锁、租房的广告。还有不知哪家哪户的顽童,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


八九十平的老房子,虽然塞满了爷爷奶奶不愿意舍不得丢的杂物,仍然显得空空荡荡。

 

进门还没脱鞋,奶奶就一边念叨着怎么在广州又瘦了,一边招呼着我吃东西。


她总是怕我一个人在外饿了肚子。从小就这样,希望我多长几斤肉,几乎成了夙愿。茶几的果盘里盛着花花绿绿的糖果和各种零嘴,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可惜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奶奶不知道。


冬日长江边的午后,阳光清冽,略带湿气。


软绵绵地扫过茶几、沙发垫、罩着电视的红布、灯罩,上面一层薄薄的灰,模糊但扎眼。


以前不是这样的,还记得小时候刚进腊月,奶奶就忙不迭地把家里洗洗刷刷,一寸一寸像排雷似的打扫。搪瓷杯、烟灰缸、挂钟、毛主席像,反反复复地擦拭。


窗明几净,大概也就这样了。



家里人一直反对奶奶做肉糕,既嫌麻烦,又怕奶奶折腾坏了身体。子孙长年在外,也不稀罕这故乡老土的吃食了。没人愿意吃了,自然做的少。


从四五笼到一两笼,一年更少过一年。但奶奶执拗,仍执意要做,如同失传的宗教仪式。

 

我倒觉得找点事做做也好。自从我、表哥、表姐都上了大学,老人再没有小孩儿要看顾。以前还给小孩儿纳纳鞋垫、棉鞋,现在也不必了,也看不清了。


每日只是看看电视,买买菜。七八点上床睡觉,睡不着仍旧躺着,仍旧觉得白日漫长。

 

准备原料的时候,奶奶扶着绞肉机,我卖力地绞肉。绞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拍照,加个滤镜,得意地向女友炫耀我的成果。


她看了看说,那是谁的手啊?我才留意到,照片的一角无意间闯进奶奶的手,因天气冷而冻的通红,皮肤上皱纹连亘蜿蜒,枯瘦如老树,微微颤抖着。


五味杂陈,半晌不响。



想起我还在读初中的时候,那会儿我还住在爷爷奶奶家里。


隆冬,外面下着雪,我盘坐在沙发上一边烤着火,一边看电视。奶奶在一旁搅拌着肉糕的原料,弄了一会儿,累的插着腰喘气。我要帮忙,奶奶不让,推辞了几次,终于被我拉到沙发上坐着,看着我做肉糕。


蒸完肉糕,以前从不做家务的我,又拿着抹布马马虎虎地把家里象征性擦了一遍。


这事儿奶奶一直记到现在,每年吃年饭的时候都要拿出来说,不厌其烦。说那年的肉糕最嫩最好吃,说那年开始我长大了。


其实当时我只是想表现一下,好多拿点压岁钱,全然是孩童的一派不知深浅。倒是奶奶,那年开始,或者在更早的某个寒风吹彻的冬天,真的老去了,究竟老去了。

 

木心在《素履之往》里有句话,“手忙脚乱地爱过一夜 从此没见面”。年少时笨手笨脚,无论故人故里,虽然心里也欢喜,但相处久了就腻烦。


手忙脚乱地爱过十几年,忙着长大,忙着收拾行囊,也没留心细细看过。不知道故人什么时候老的,不知道故乡什么时候衰颓破败的。


远走了,再少见面。



这个寒假,女友顺路来家里玩儿几天。我带着她在城市里瞎转,说瞎转,是因为时常走着,我都会因为陌生地找不到路,而恍惚呆立在街巷中。


她打趣问道,“Frank,这是不是你长大的那个中部小城啊。”


我随口答,是啊。


是吗?我不确定。小时候觉得大到无边的城市,如今得压着步子走才能多逛上一会儿。小时候得坐车去的亲戚家,如今一路小跑就到了。


早些年工厂搬走了,烟囱被漆上红白相间的颜色。远远望去,像进口商店里卖的高级棒棒糖,热烈庆祝这里成了全国山水园林城市。


今年,创建全国卫生文明城市,卖糖葫芦的,捏糖人的,编花绳的,推着小车兜售藕粉、米酒的小摊小贩统统不见了。

 

两年前我回家来,发微博说,喜欢这里的烟火气。


如今街道宽阔干净,走在上面却怅然若失。带她去吃从小吃到大的街边小馆子,叫大众小吃。价涨了,服务员脾气阔了,不大众了,味道却也大不如从前。心虚地自问自答,好吃吧。



晚上八点,街上就少行人了。记忆里逢年过节的熙熙攘攘、热气腾腾都不见了。


小商店大多早早关门了,剩下的店里,店员靠着柜台,百无聊赖地玩手机。夜色四合,才发现这城市的霓虹灯半数喑哑,或缺斤少两,或干脆笼罩在沉闷的黑暗里。

 

曾经象征着繁荣与未来的地标,如今成了老爷爷老奶奶蹭空调蹭暖气的聚集地。


小姑姑是市内最热闹的商场的售货员,吃饭时说,过年商场里看着人多,却只是似乎漫无目的地闲逛,一家又一家,成了饭后消食的活动,却并不出手。

 

网吧倒是成了这座城市的新兴经济体,一家倒了又有另一家开起来,很有前仆后继的样子。网吧成了这个城市最后的灯塔。


它们是这里与世界最休戚相关的地方,走不掉,脱不了身的年轻人活在互联网和电子游戏给予的希望里,不多不少,恰好和一天天的衰落达成微妙的平衡。

 

各家的饭局上,长辈们酒足饭饱,除了操心收复台湾和特朗普修墙这样的国家大事,就是议论有什么最新的理财产品,多大风险,几分利。股票涨跌跌跌,又套牢了,割肉了几万块钱。


然后抽烟喝酒叹气,相顾茫然,无可奈何。只是反复劝告后辈,出去好啊,出去了就别回来。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小城,住着这样一群人,它们成了这个狂飙猛进时代的出局者,拿到一些安慰的奖状,不甘心地上窜下跳找存在感,却最终还是得无奈地接受成为可有可无的注脚。


前几天,在澎湃新闻上看到一篇文章,叫《我们出去上大学,并不只是为了不再回到家乡》。


然而眼见故园衰败,眼见老人老迈,眼见地老天荒这个词在小城里不加节制地应验而无能为力,实在也是一种残忍。

 

我不愿再离开,也不愿再归来。




今日的作者是

编辑 / Kitty

音乐 / Fabrizio Paterlini - Somehow Familiar

图片 / BBC《中国新年》、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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